Matiass Preiss

收藏者指南

高階陶器

「高階」這個說法在陶藝的世界裡用得很鬆,所以這一頁想把它用得準確一點。它寫自一間仍在運作的工作室——究竟是什麼把一件出色的陶器和一件好看的陶器分開,以及在收下任何一件之前,收藏的人該問些什麼。

高階陶器與量產之間的分別

世界上多數的陶瓷是灌漿成形的:泥漿倒進石膏模,一萬個一模一樣的坯體,再由機器施釉。這沒有什麼不對——好用又負擔得起的餐具就是這樣做出來的。但那是另一類器物。轆轤拉坯的作品,是一個人的雙手抵著旋轉的土成形的,而每一個決定——重量、器壁的曲線、口緣碰到嘴唇的方式——都只做一次,只為那一件。拉坯只需要幾分鐘;學會拉坯卻花掉一輩子,在這間工作室的情況裡,是三代人。第二個分別是風險。工業陶瓷被設計成在窯裡不會發生任何意外。高階的作品走的是相反的路:會流動、會結晶、會開片的釉之所以被選用,正是因為要由火來把它們完成,而火沒辦法被完全交代該做什麼。有些作品因此失去。留下來的那些,帶著任何工廠都指定不出來的表面——這也是為什麼沒有兩件手作的作品會完全一樣

一件高階作品的五個特徵

一、材料的誠實。燒到熟成的炻器,敲起來會響,能留住熱,也比它的主人活得久。坯土應該為作品而選,不是為生產線而選。二、製作者的手。把作品拿起來。杯內的拉坯紋、圈足下修出的旋痕、往口緣逐漸變薄的器壁——這些是製作留下的指紋,在量產的規模上偽造不來。三、釉的深度。好的釉不是一個顏色,而是一件在一千三百度發生過的事。結晶釉會在冷卻的窯裡長出看得見的結晶。開片釉則會生出細密的紋線,並在多年的使用裡逐漸變深。要往表面裡面看,而不是看著表面。四、重量與平衡。最可靠的檢驗不需要任何專業:一件高階的作品拿在手上是安定的——底不沉,口緣也不脆弱。你的手會比眼睛先知道。五、來歷。誰做的、何時做的、用什麼做的,而你又怎麼知道?這是最常缺席的一項,也是你留著一件作品愈久、就愈要緊的一項。

精品陶瓷:稀缺與稀有的差別

以精品陶瓷之名賣出的東西,很多是製造出來的稀缺:版次很大的一批、之後還會再有一批的「限量」、當成行銷手段的候補名單。真正的稀有比較簡單,也比較難——一件只存在一次的作品。孤品是最古老的一種奢侈:不是一個標誌所給的承諾,而是一件平白的事實,沒有第二個人會擁有你手上的這件東西。這就是這間工作室採用的標準:系列中的每一件都單獨拉坯、單獨拍攝,也只賣一次。

來歷:多數製作者略過的一環

繪畫在幾百年前就解決了這件事——作品全集、畫廊紀錄、簽名。陶瓷大致上沒有,所以工作室陶器的歸屬考證出了名地困難。這間工作室的答案是作品登錄:每一件都於圈足落款、編號,並連同坯土、釉藥、燒成、尺寸與照片一起記錄下來。作品售出後會轉入售出典藏檔案,並且留在那裡——一份長久且公開的紀錄,日後的持有者幾秒鐘就能查證。

這間工作室怎麼運作

馬提亞斯·普雷斯在冰島製作孤品炻器——杯、湯吞、碗與茶碗,施結晶釉與開片釉——以一小批一小批的方式發表,寄往全球,並且一件一件記錄。為單一餐桌所做的訂製,僅在有限的範圍內承接。作品背後的想法,慢慢地寫在裡。

什麼是高階陶器?

高階陶器是那種材料、製作與紀錄三者都經得起檢視的作品:由製作者的手成形而非翻模,施以真正有深度的釉,出於真實的稀有而非人為的稀缺,並且被記錄下來,因此一件作品可以追溯到它的作者。單靠價格不會讓一件作品成為高階——作品得自己掙來。

高階陶器是拿來用的嗎?

最好的那些是。燒到熟成、施以食品安全釉的炻器,是任何一個家裡最耐用的材料之一,而日常的使用正是一只做得好的杯或碗存在的理由。一件只能被陳列的作品,是對自己要求得更少,不是更多。

精品陶瓷與名牌瓷器有什麼不同?

名牌瓷器是工廠產品:精緻、一致,以數以千計的版次生產。而陶瓷裡誠實意義上的奢侈,走的是相反的方向——朝向單獨的那一件器物。一件由一個人在轆轤上拉坯並完成的作品,無法被精確地重做,而收藏的人真正取得的正是那份唯一,不是那個標誌。

我怎麼知道一件作品真的獨一無二?

問它是怎麼被記錄的。認真的工作室能說明一件作品從哪裡來:落款或印記、一個編號,以及作品售出之後仍然公開的紀錄。在這間工作室,每一件都於圈足落款並登錄於作品登錄,售出的作品也永久留在典藏檔案裡。

目前可以入手的作品在當前系列;或者,從一只手作的杯子為什麼拿起來舒服開始讀。